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碉楼:羌人的进与退

(2008-07-28 15:30:5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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杂谈

碉楼:羌人的进与退

羌族的碉楼就是一部迁徙史、一部战争史,也是一部文化史。它曾是羌人的哨兵,守护着羌人的土地、财产和生命,现在,碉楼守护的是羌人的文化、民俗的延续。■唐建光王曦

 

碉以功能可分为战碉、哨碉、界碉、风水碉、官寨碉。分石砌碉和夯土碉。碉的建筑,以石碉为例:选好地基后,先深挖基脚,用大石下垫基础,每边墒厚三尺,就地取材,用毛石、片石,相互错落搭接,“横压筋,顺压脉”,上下石石错缝,用小石片楔垫平,黄泥粘土为粘合剂,下大上小逐层收分垒砌,层间墙内里横木作墙筋。墙体下宽大,上窄逐渐内收成台锥形。每层高一丈,层间用横梁相隔,铺木板,留上下楼梯口置独木梯,碉底层全封闭。外面用独木梯上下,可抽上二楼放着。二层设小门能进出。自二层起四面开窗,内大外小的竖式条形窗,俗称“罗汉窗”。以作通风、隙望和射击弓箭用。最高顶处设置箭垛四个,放置若干石块,在紧要时可向碉下投石块打击敌人。有的碉底预埋有陶料水管,暗通水至碉内有进水洞和出水洞。一旦有外族侵扰时以高碉为中心构成整体防护体系。各家只要紧闭大门,以房顶抗击来敌。而且还可以用暗巷、暗门向中心碉集中。在古代冷兵器战争中没有火器的情况下,这显然是可靠的防御体系。

 

北川羌族自治县西北,片口乡,至今仍遗留着一个巨大的古堡群。分为上中下三堡,共占地1.6万平方米,统称为“永平堡”。如今虽仅存断壁残垣,但藉此仍可遥见当年规模之大。

400多年前,这里曾驻守着明军的九千精兵,扼住了片口地区向东边平原的要道。

永平堡的中堡,有一座何公生祠。何公为何卿,明嘉靖时的松潘提督佥事。当时的片口,是东边的平原地区通往西边松潘、茂州(今茂县)的必经之道,虽“羊肠一线,马不列行,车不方轨”,却是一条重要的军事补给线。

在他之前,居于今北川、平武一带的羌人,以片口为中心,称为“白草番”。白草番“部曲素强,恃险阻,往往剽夺为患”(《读史方舆纪要》)。“凡有粮草经行,劫杀无虚日”。由是,与官军战事不断,到嘉靖时,白草番攻入石泉(今北川)县城,即达七次。

嘉靖二十六年,何卿与巡抚张时彻决定彻底解除这个大患。史载,他“提锐卒九千”对白草番发起了进攻。而据北川学者赵兴武考证,何卿用兵远不止九千,三路人马共达三万七千人,而在当时整个北川县也不过两万余人。何卿的意图,是要保证此地一百年的安定。

经过走马岭一战,何卿取得了彻底的胜利,“讨擒渠恶数人,俘斩九百七十余级,克营寨四十七,毁碉房四千八百,获马牛器械储积无算”。

由此,番地收入石泉县版籍,番民“愿为编氓”,“变易番姓,从习汉仪”。

何卿彻底慑服土著的一个手段,是遍设关、堡、墩、台等军事设施,如锁链搬扼住羌人进出的通道。而另一手段,则是毁掉其所居住的碉房,因为它既是羌人平日居住的房屋,也是战时据守的堡垒。在《明史》中多有此类记载,如万历时明军平定叠溪杨柳羌,亦曾“毁碉房千六百有奇”。

于是,清道光年刊行的《石泉县志》记载,自何卿平番之后,“青片、白草碉楼皆空,一望民居皆耕作之土也。”

 

族群的哨兵

在今日的茂(县)汶(川)理(县)一带的祟山峻岭间,不时进入眼界的碉楼,仍是羌区最耀眼的标志。

秦末汉初,羌人由西北来到岷江上游开垦土地,从游牧渐而转向定居。与此同时,他们抛弃了游牧时的帐幕,一座座取石为材的“碉楼”在高山深谷间矗立起来。

到了汉代,对此已有了最早明确记载。《后汉书·西南夷传》写道,此地的冉■人,“依山居止,垒石为屋,高者至十余丈,为邛笼”。

高十余丈的建筑,显然其意并不仅是为了居住。建筑史学家季富政分析,有的碉楼一层作畜养,二层作卧室,三层贮存,再上诸层作防御,已为私家居住与防御的统一体。

《蜀中广记》对此的解释是,这种建筑形式是因为当地的“夷人”“近川谷傍山险,俗好复仇,故垒石为巢为居以避患”。《隋书·附国传》中记载:“无城栅,近川谷,傍山险,俗好复仇,故垒石为巢而居。其巢高至十余丈,下至五六丈,每级丈余,以木隔之。基方三四步,石巢上方二三步,状似浮图。于下级开小门,从内上通,夜必关闭,以防贼盗”。

《后汉书》中所言邛笼,是羌式民居中数量最大者。北宋的〈寰宇记〉进一分细分为,“高二三丈者谓之鸡笼(即邛笼),十余丈者谓之碉,亦有板屋土屋者,自汶川以东皆有屋宇不立碉巢”。

此间所言的建筑形态,在千年后的今天仍然全部存在。

 

羌人的守护者

在羌人的数千年历史,历来都是在战争中寻找自己的生息之地。他们作为战争的失败者由西北草原来到岷江的高山峡谷,然后以战争胜利者的姿态在这里站稳了脚跟。

羌族史诗《羌戈大战》里述说:在远古的时候,羌人的祖先原住在西北的大草原。忽然一天,有支“魔兵”从北方杀来,羌人抵挡不住,节节向西南败退,一直退到现今青海和四川交界的“补尕山”才稍微缓和下来。但接着“魔兵”又追赶了过来。

羌人祈求天神帮助。天神用三块白石变成三座大雪山阻挡住“魔兵”。

接着九支羌人在首领“阿巴白构”率领下来到松潘草原居住。可他们又在这里遇到一种叫“戈”(戈基)的人,并且发生了争斗。羌人屡战不胜,又祈求天神帮助。在天神授意下,羌人用白石和藤条打败了戈人,又逐渐向南移居岷江上游茂县一带。

作为战争与环境的产物,碉楼成为羌人(也包括杂居此地的其他少数民族)抵御外敌的堡垒。以石块经年砌成,建筑之坚固可留存数百年,内部可以贮存大量食物,窗口小而内宽外窄,适于了望和对外射击;通常立于寨内外高处,百里之内可一览无余,利于发现侵入者并示警。且碉与碉之间常有暗道相连,形成一个一体化的堡垒群。

法国女探险家弗德瑞克用了8年时间穿行川藏地区,并取下当年建碉楼时所用的一些木头样本送到美进行碳14检验,已检测57座碉楼,结果总是有150年的误差。最古老的约有1200年历史,最年轻的也有500年历史。大多数羌族碉楼无法测出准确的年代数据,因为其木样检测结果包括了很多不同的时代,这是因为它们的主人一直在不断使用和修缮这些碉楼。

正因碉房于羌人如此重要,所以修建碉房是一件神圣的事,必须要由释比来选择地点并主持仪式。在汶川龙溪乡阿尔村巴夺寨,有一座被废弃的碉楼,仅仅修到第三层。据当地人听老辈人讲,在建到第三层的时候,修建工具由高处落下,工匠认为此系不祥之兆,未再往上建,废置至今,现仅用作仓库。

而从建筑学的角度,根据季富政的研究,以碉房为代表的羌建筑,并不是其先民们移居岷江上游后的全新创造,从中可以窥见中国建筑的三原色:帐幕、窑洞和干栏。前两者是早年居于西北的形迹,而后者则是与汉文化交融后的产物。

季富政将这种古风遗留的建筑元素,称为“非常了不起的建筑活化石”。

而从功能角度,它是羌人的守护者,千年来守住了主人最后一块生存空间,且是羌人“性质直,俗尚刚劲”的见证。

 

碉楼之变

由帐幕、窑洞到碉房,浓缩了羌人几千年的演进。然而接下来的大变,仅仅发生在几百年。

如果说,片口的碉楼之毁是出于军事的高压,那么接下来的变化,则更有意味。

百年前的同治年间,在片口相邻的青片正河,有杨姓人家外出归来,借鉴汉式建筑修了三间穿斗结构房子,传到县令耳里,特地为其送匾,上书“修民之立”。

此匾至今尤存,它或许说明,在那个时代,此地建筑当时仍为羌人旧制。故杨氏的革故鼎新,才会受到县令的特别嘉奖,以鼓励乡邻们效法。

北川学者赵兴武说,知县的奖励并没有起到太大作用,在那一带,直到七十年代,主要仍是传统的碉房。但七十年代后,村民们自发开始了革新。随着经济的发展,村民们自行拆掉碉楼,建起了吊脚木楼。

显然,在新的年代,羌民们已不再需要以碉楼之固来备战防盗,而与石砌的阴冷潮湿,小窗的昏暗相较,舒适敞亮的汉式民居,更为经济实用。

同样的变迁发生在茂县太平乡的牛尾寨。牛尾寨,原居于高山之中,以石碉房为主,从1998年开始,村民们自发向河谷搬迁,村长说,这是因为村民们觉得高山上没有发展前景,“落后了”。于是106户,510人陆续搬到了岷江河谷。

他们新筑的房子采用了汉式的前后人字斜顶,虽然外墙贴有羌式的石片,而内部已多为砖砌。显然,这是因为湿暖和河谷,改变了房屋的形制。

但从去年开始,龙村长带头,把自家新修的房恢复成羌式的左右人字屋顶。牛尾寨还特意修筑了羌式的寨门,这是为了以羌人的特色吸引游客。

 

碉楼:羌人的进与退

震前的汶川县布瓦羌寨

 

千年变局

如果说迄今为止的羌建筑数千年演变,还是出于世易时移的自然进化的话,那么“5·12”大地震,则高强度地考验这种千年的建筑活化石。

行于茂汶的公路间,可以清楚地看到,大量高耸的石碉,或倒塌,或折损。

海拔1970米的萝卜寨黄泥夯土建筑,与布瓦的黄泥碉,是羌区仅有的两处黄泥建筑群,是世界上最高的夯土建筑群。地震之时,据目击者说,只见一朵黄色的蘑菇云腾空而起,数百座黄泥碉房已全部倒下。

布瓦寨位于杂谷脑河与岷江交汇的布瓦山上。原寨中共48个碉楼,其中石砌碉楼12个,土夯碉楼36个,均系清代所建。现仅存的3个黄泥碉,地震后只存三分之一。最高一座碉楼原29米,现只有11米。

这些碉楼或碉房,不少已存在成百上千年,身处于地震频繁的龙门山断裂活动带而存留至今,应该说历经考验。

但可以初步看到的结果是,羌族传统的黄泥和石砌建筑受损惨重,一些经历过叠溪地震的石碉,也折损颇多。相对照的,汶川城内的现代建筑,虽然内创颇重,但多数并未倒下,当地人将其归功于七级地震设防。

于是,地震让这些拥有两千年传统的建筑,面临着一次新的抉择:修旧如旧,还是应时而新?

古老的石片黄泥,与现代的钢筋水泥,如何发生反应? 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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